晨光熹微。

【米英】2+2=5(1)

 

 

2+2=5

 

 

我想,我不是熱衷於沉默的。至少在我的世界裏我會呐喊。

 

01

 

  我非常厭煩阿爾弗雷德躲在他的房間裏鼓搗電腦,即便他把敲鍵盤的聲音壓得很輕,也阻止不了我心裏的厭煩情緒,更何況他此時正在打遊戲,門縫裏隱隱傳來昂揚的背景樂,這聲音足夠輕了,但在我的耳邊卻嘈雜得如同爆炸。於是我用力地敲著他的房門,高喊道,“關上你的電腦!馬上!”

 

  這總是會引起爭執的,但我只是抱著雙臂盯著門,大約半分鐘之後,阿爾弗雷德開了門,然後一臉嫌惡地望著我,“我會插上耳機的。”

 

  “不許插耳機,”我冷冷地說道,“別想用遊戲搪塞過去,省的我喊你都聽不到——關掉電腦。”

 

  他露出了一種“哦天你又犯病了”的表情,我果斷地忽視了他喃喃地damn it,轉而靠在牆壁上等他重新進房門。他看起來被我折騰得心情很不好,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我,我斜過眼看他,然後扯了扯自己的圍巾說道,“我沒拿錯顏色吧?”

 

  “是紅色,”他冰冰地回答我,“奇怪極了。”

 

  “你早該提醒我的……我一會兒要出門……可能晚點回來。”我又補充道,口齒不清,“Umh……沙發上的圍巾是什麽顏色?”

 

  “墨綠,”他說道,“底下那條是深藍,我建議你還是裹綠色的。”

 

  “喔……感謝你,阿爾。”我朝他點點頭,接著朝沙發走去,抓起上面的圍巾,然後站在客廳附近的落地鏡子前將它纏上。他一手撐著門,頗不滿地說道,“你不是要出門,爲什麽要我關掉電腦?”

 

  “因為太吵了,我頭疼。”我回答,看起來那麼的理所當然,接著我穿上鞋(阿爾非常善意地提醒我應該穿另一雙,這顏色太過於詭異了),他早就習慣我突如其來的,神經質一般的要求了,而我自己也察覺不到任何異樣,總之我對他又一次強調了關閉電腦,至少回來的時候我不想聽見那些聲音。他對此置若罔聞,只是半關著門說道,“你去哪里?”

 

 “出去買點麵包,我不想再吃一模一樣的三明治了,”我說道,“一小時之後就回來……別給我看到你開著電腦!”

 

  “你只是不滿意它的螢幕,對嗎?”阿爾弗雷德在關上門之前,故意揚起嘴角問道,這只是換來我一記警告的眼神罷了。他那明度頗高的手縮了回去,緊接著暗沉沉的門關上了。我睜著眼睛,又一次看著鏡子,但我只能看見一個人影,渾身只有黑和白,淺淺淡淡的灰,我在小時候眼球受損,直接傷害了我的視錐細胞。完全性視錐細胞功能障礙*給我帶來了一片灰色,所謂的顏色只能在我的大腦裏投下些許的印象而已。因此我的眼球無法長時間盯准一處,否則它會刺痛並且產生震顫感,偶爾還會有重影。我時常在走路的時候,眼前浮出大小不一的黑斑,這令我判斷事物極其困難。這狀況陪伴了我數十年,說真的,我已經不記得很多顏色了,我只能憑著幼時僅存的記憶力才能想像它們,紅色……紅色是血的顏色?

 

  總之,我的確快記不得了,在我的世界裏一切皆是黑白的。我拿過傘,鎖上門,風夾雜著幾絲雨,吹過來使我不禁一陣顫抖。而我眼中的世界就這樣與常人差異性頗大,這感覺令我如同嗑藥一般沉醉。於是我踩下臺階,白色的——然後踏上路——深灰色的——走在街上——一律是黑白。描述對我而言有些困難,畢竟我無法很準確地告訴你我的感受,或許可以說,一切非常單調。既然如此單調,那也沒有敘述的必要,對嗎?

 

  在白天出門真是要了我的命,不過我也不能指望阿爾弗雷德,他從來不懂得照顧別人。想到這裏我不禁有些焦躁一般地踢開躺在路邊的易開罐,它遠遠地滾開了,就像落荒而逃的一個流浪漢。但隨即這一切又都模糊在灰色裏了,

 

  我揚著圍巾走得極慢,風有些大,而周圍的行人都像默片裏的尺規。他們行走的時候在街上投下陰影,一切都不過是模糊的一團。Are you such a dreamer to put the world to rights ?*我可沒法以我的指標去糾正世界,這是不可能的。我睜著眼睛看向天空,那兒沒有什麽光,這令我感到愉快極了。於是我整個心都覺得輕鬆起來,雖然這種感情來得非常莫名,我也無法深究這是怎麼回事。要知道人生確實是如此悲慘*……可能我感覺不到這些。

 

  我的世界是那麼單調。除去黑就是白,除去明就是暗。我曾經擁抱過那些豔麗的色彩,只是上帝又非常吝嗇地將它收走了。

 

  我像一個癲狂的少年;我的步伐如同踩在雲端,因為失去了,並且得不到,我才會如此執著並且對其如此地依賴著;目前而言這些不是我要考慮的,我得去超市購買一些必須要用的東西,我吃了足足兩個星期同口味的三明治,而阿爾弗雷德一直會外出和朋友廝混,偶爾會帶些諸如速食漢堡之類的東西回家。我分不清他遞給我的是什麼東西,它們看起來都天殺的一樣,至少三明治的形狀還是能夠辨別。而他本人最大的興趣之一就是嚼著那些玩意,坐在地板上打遊戲。而這種時候我往往會大聲地喊道,“關掉你的電視機!”

 

  那東西令我頭疼。而事實上超市裏這些商標和海報也令我頭疼。或許是因為盯著燈光久了的緣故,我的眼前又冒出了那些黑色的圓點。它們跳舞並且蔓延,宛若腐爛開的膿包,我轉向任何角落都可以看到它們攀在那兒,或許是在女人的臉上,或許是在小孩的胸口,它們扭曲地如同巨大的蒼蠅,就差嗡嗡地發出吵鬧聲了。我站在櫃檯前隨手拎起一包麵包,然後在飲料櫃檯拿了一大瓶橙汁。但後來我離開超市的時候才發現那實際上是西柚。

 

  我走出了超市,然後坐上了地鐵。搖搖晃晃之中,有幾個青少年聚集在地鐵的角落抽煙*,事實上我根本沒有注意到他們在做什麽,畢竟那在我眼裏只是一團團黑乎乎的影子。我無意間地站在他們旁邊,圍巾正好被煙頭燙到;而這令他們狂躁地大叫,他們威脅一般地朝我揮舞拳頭,而我只是看著他們,拎著我的袋子爾後非常坦然地走下了地鐵。

 

  我覺得一切都是荒誕的,這些滑稽的事情令我非常不解並且覺得好笑。就像沒有人知道我看出去的世界是怎樣的,如同他們不知道我所渴求的鮮花,一直埋藏在被沖的像沙灘一樣的泥土下。*

 

 

02

 

 

  我總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執著,比如說挑衣服。阿爾弗雷德拿我很沒轍,大多數情況下他被迫成為我的眼球,然後想盡一切辦法用語言把它描述出來。他耐心不算好,所以這對他而言是最痛苦的一件差事,他不止一次說過要設計一枚晶片,然後安在我的大腦裏,至少這樣他可以省去不少力氣。當然這是個愚蠢的玩笑,我試過迷幻劑,比如惡名昭彰的LSD,它亦沒什麼作用,雖然我十分享受那奇妙的異世界,它會給我帶來五彩斑斕的享受……如果那的確可以被稱之為五彩斑斕的話。

 

  阿爾是我的弟弟,雖然我們之間沒有一點血緣。他從美國遷至英格蘭,並且在倫敦大學念書,自然少不了對我的抱怨。總之父親把一切責任都託付給我,我唯一的任務就是計算每個月的開支,事實上我的狀態很難找到一份像樣的工作。我中途輟學,事後就一直賦閑在家,偶爾會抱著相機去外面拍照。我或許可以自封為攝影師,至少我是獨一無二的,沒有人和我看出相同的世界,相機也不能。這時候我會怨恨我無法長時間盯著電腦螢幕,因此無法進行修整,而阿爾弗雷德有時會替我做這份活。

 

  代價是我得寬容他時常的外出和遊戲,雖然我時常答應之後反悔,但這種約定原本就若有似無。阿爾弗雷德抱怨我太麻煩,並且小氣尖酸,總是提一些異常奇怪的規矩,比如我時常叫囂的電腦限制令,它的作用和倫敦東區的改造計畫一樣紙上談兵。我們之間的狀態是詭異的,我顯然不像一個合格的兄長,他也不像一個合格的弟弟;他常常忽略我的意見,儘管我也想盡辦法地朝他灌輸別的思維,我們倆的世界顯然是非常矛盾的。

 

  我回到家的時候,他竟然關了電腦,抱著枕頭一手托著臉坐在沙發上看電視。我將塑膠袋放在茶几上,他抬頭看了我一眼,接著又將視線轉了過去。

 

  “晚了十分鐘欸。”他說道,“難道超市在打折嗎?”

 

  “沒有,”我說道,接著從塑膠袋裏掏出那瓶西柚汁,他皺起了眉頭,然後問道,“你沒看清它的標籤嗎?”

 

  “因為長得太像了,我是說圖片,”我回答,然後擰開蓋子朝玻璃杯裏倒,阿爾弗雷德仰臉看著我,他的表情總是令我覺得滑稽,於是我喝下很多,接著煞有介事地評價道,“味道不錯。”

 

  “你的圍巾怎麼了?”他沒有直接回答我的闡述,轉而注意到了我的圍巾,我低下頭,那上面的幾個黑斑和我視網膜時常呈現的不規則圖案結合在了一起,我才記起地鐵上的那群青年,於是我回答,“地鐵上被煙頭燙的。”

 

  阿爾弗雷德將身子朝後靠,接著他笑了起來。我有些詫異地瞥了他一眼,然後同樣坐到了沙發上。我盯著圍巾看了一會兒,驀地開口問道。

 

  “你的眼睛是什麽顏色?”

 

  “你以前就問過我了,”他回答我,“第一次見面的時候。”

 

  “我……不記得了。”我說道,這令我有些不安地移過眼神,然後伸手絞著圍巾,“藍色?黑色?”儘管這些顏色根本沒法在我腦內形成準確的印象,但我還是試圖努力地去想像。他看著我,笑了笑。

 

  “藍色,”阿爾說道,“你還記得你眼睛的顏色嗎?”

 

  而這令我有些尷尬地揚起眉。我只是縮起身子,爾後注視著茶几,玻璃面上倒影出了我的影子。淩亂的頭髮,還有明度略高的皮膚,與之對比的深色圍巾,接著是我的眼睛。恍惚之間我覺得這一幕像極了加瓦爾尼的萎黃病詩翁*,有氣無力地,萎縮的。它看起來並不深,但我的的確確想不起來了,於是我只能維持著這樣的姿勢,接著用極輕的聲音回答道,“我看起來是……古怪的,鉛色的天*。”

 

  “你整個人都是鉛色的。”阿爾弗雷德咧開嘴,然後他繼續看著電視說道,“是綠色。”

 

  當然這無法在我的大腦裏準確投射出一個具體印象,我只能如同幼兒一般地憑藉辭彙記憶,喔,綠色,那是植物大多數的顏色。於是我看著眼前的西柚汁,它的顏色呈現出詭異的灰,但在明度差異上區別並不大。我拿起飲料然後貼著臉頰問道,“一樣麼?”

 

  他用看著智障的眼神看著我,“截然相反。”他停頓了幾秒鐘,又用古怪的語調說道,“是完全。”

 

  我覺得他是在讚揚我,這令我的心情感到不錯。雖然我厭煩每個人在我面前提及那些稀奇古怪的顏色,什麽檸檬黃,桃紅,果綠,普魯士藍的——我不想再次重複它們只有明暗的差異了。其實這些黑白組織成的語言比起那些七彩的玩意要美妙得多,於是我感到興奮一般地走進臥室,接著拿起了自己在桌上的相機。阿爾弗雷德睜大了眼睛看我,我全然忽視了他,只是蹲下身,對準了那喝到一半的西柚汁拍照。這感覺非常奇妙,我只看到沉沉浮浮的灰白在玻璃的折射下閃光。這種無思無想的效果令我微笑起來,而這顯然讓阿爾弗雷德吃驚了。他在我按下快門之後嚷起來,“你又拍什麽?這個——?!”

 

  “對,這個。”我認真地回答他,接著又連著拍了好幾張。我想阿爾勢必會抱怨一會兒要對著這些東西修圖的痛苦了,大約六張之後我的眼睛又開始疼,我便放下了相機,將它遞給阿爾。他嘟噥著接過,抱怨似乎已經開始了。

 

  “你說的……它和我完全不同。”我用斬釘截鐵的口吻說道,“我很好奇……到底哪里不同?”

 

  阿爾隨手相機放在沙發上,“我問你,2+2等於幾?”

 

  我睜著眼看他,“我說5,你信嗎?”

 

  “信咯。”他攤開手,“我回答4,你信嗎?”

 

  “Well……”這種無理取鬧的對話令我不禁笑出聲來。他又說道,“得了,我不干涉你,不過修照片的事能拖到晚上嗎?一會兒我要和人skype?”

 

  我想了想說可以。於是阿爾弗雷德拎起我的相機朝房間走去,我伸手關掉了電視機,眼神又落在那杯西柚汁上。我將它全部喝乾淨,玻璃杯又恢復了透明,口腔裏殘留著一股略帶苦澀的酸味,這讓我又好奇一般地看著它,不過我的眼球依舊不識趣地阻止了我的行為,我揉著眼睛倒在沙發上,決心稍微休息一會兒。

 

  

   事實上,到了晚上阿爾弗雷德也沒有從房間出來,而我只是胡亂地吃了幾口麵包混著西柚汁,然後乾脆俐落地睡覺。第二天早晨我敲門問他拿回相機,但他似乎還在睡覺,悶著被子一動不動,我擰起眉頭將桌上的相機拿走,接著檢查了一下他的電腦,很好,自然是什麽動靜都沒有,我不動聲色地走了出去,然後帶上了門。

 

  其實我有些不高興,他總是不拿我的話當回事,當然這我早就清楚。阿爾弗雷德多少有些對我不滿,因為我總看起來趾高氣昂,或許他會在心裏對我的病症有著極大的抱怨……

 

  總之他不會管我的事。我哈了口氣,然後戴上帽子,接著在鏡子前呆了很久分辨圍巾到底是什麽顏色;當然結果是失敗的,我只是憑著本能胡亂地裹了一條,然後出門去拍照。外面的世界依舊給我無限的新奇感,我坐著地鐵朝千禧橋出發,在地鐵站我又不幸地遭遇到了那幾個青年,他們顯然認出我了,一直嘟嚷著什麽並且朝我靠近,不過這回他們的煙卻不幸地遭到了一位中國人的制止(我猜他是中國人,因為他們似乎都留著長髮),而且或許是因為普遍的認知,他們都認為這位年輕人有著飛簷走壁的功夫,所以只是罵罵咧咧地離開了。

 

  他朝我看了一眼,然後露出笑容。我也朝他回以微笑,接著他開口,用帶著口音的英語說道,“你是攝影師?”

 

  我點點頭,接著他又說道,“你惹到他們了?”

 

  我想了想,便婉轉地解釋昨天的遭遇,他露出了同情的表情,說道,“喔,那你得小心點,運氣不好你的相機就完了。”

 

  我微笑著說但是我運氣不錯,他朝我揚起嘴角,然後和我聊了幾句。他的確是中國人,剛到倫敦工作,我覺得他是個不錯的交談對象,這消磨了我在地鐵上無聊的時間(以前我只能盯著所有人的表情發呆)。在西敏寺我們分了手,他對我說或許有緣還會再見。

 

  這個短暫的相遇令我感覺不錯,今天的拍攝似乎也變得很順利,陽光不算烈,所以眼睛也不會很疼,千禧橋在我數次手抖的情況下拍成了一場奇特的效果,它扭曲著,旋轉著,加上我眼前無數的黑點——看起來極具後現代藝術氛圍。不過這一切皆是令人滿意的,我注意到周圍所有的人,他們都談笑風生,可我掃過他們的眼睛,頭髮,衣服,都是黑白,這卻使我有些失望。於是我回了家,把相機隨手一扔,疲憊地躺在沙發上睡眠。

 

  在我打盹的時候,似乎阿爾弗雷德出過一次門,緊接著又回來了。不過我那會兒根本分辨不清什麽。其實我不知道出現在夢裏的那些算不算是彩色,它們看起來與我平時所見的都不一樣。或者說,它們像極了有著強烈芳香的香水瓶,*陰森的蛹一般律動著。它們似乎隨時會展開翅膀飛走,不過這只是非常短暫的一瞬,因為我很快看到深淺不一的點在地表下蠕動,而有個聲音在旁邊如同教師一般地指導道,這是金黃,這是天藍,這是銀白……而我只是茫然地睜著眼,接著回答,Oh I know that。

 

  當然我什麽都不知道;我第一次拍下的照片大約是四年前,那時候的倫敦環境比現在更加糟糕。阿爾弗雷德也並沒有來英國,因此我只能自己坐在電腦前給照片進行修繕。這對於我而言是個異常艱辛的挑戰,一張照片往往要花費我半個月甚至更久的時間,沒有人會願意享受眼球刺痛的滋味的;我至今能做到的極限不過是告訴自己這是獨一無二的天賦。雖然我承認這思維有些過於高傲了,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。

 

  那張照片很榮幸地獲了獎,其實我已經不記得了,總之它為我弄到了一筆不錯的獎金,也告訴我的父親我還是可以做點事養活自己。過程是艱辛的,這不代表我不享受它。我覺得我真是個滑稽的傢伙,不過比起他人而言或許好上許多。

 

  我在沙發上躺了一會兒,但是那不過是淺眠。我醒的很快,剛剛的夢隨著睜眼就散開了,但時間已經是晚上八點。於是我又爬了起來,穿上拖鞋,圍巾還纏在我的脖子上,所以使得我方才的睡眠有些呼吸不暢。我盯著它看了一會兒,決心將它扔到沙發上,那黑點讓我難受極了。我敲了敲阿爾弗雷德的房門,他沉默了很久很久,我猜他又在skype了——才對我喊道,“我還在和人聊天!”

 

  “……真他媽的……我真是不知道你能聊出些什麽東西。”我在門口說道,“你到底打算幹些什麽?”

 

  “你不差這一點時間,不是嗎?”他又回答道,這令我有些生氣,我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踢了門一腳。他似乎在對面楞了愣,大聲地說道“你怎麼了”,我嘟噥了一句FUcK,接著握著杯子離開。

 

  於是我走回房間,沒有鎖門,只是坐在床上彎下腰去抽出床底下的一箱相冊。當然他使我生氣了,我總有種模模糊糊的感覺,覺得他是漠視我的,得了,我不去考慮這些,我對自己說道,亞瑟,你不需要去想那麼多,做你自己的事情就夠了。我隨手翻開相冊的一頁,那是我三年前在大學的樓上拍攝的日落。當然這異常艱難,我尤其記得那會兒我還吟著‘太陽在自己的凝血之中下沉……’*內心異常愉快。我花了一個月才修好這張照片,而此時看起來果然令我滿意。我又將身子靠在床上開始細細翻閱起來,這令我心情出奇的愉悅,接著又是下一張,街道,夜空,威斯敏斯特教堂……而最後一張亦是日落。我自己也覺得有些吃驚一般盯著它,喔……我那麼喜歡日落嗎?

 

  或許那時候的色彩有些不同吧,而且是日夜交接?總之我也分不清。而此時我聽到外面有腳步聲。我抬眼看著門,阿爾弗雷德從那兒探出半個腦袋,手裏晃著一聽可樂,然後朝我咧開嘴笑出來。我只是皺起眉看了他一眼,接著沉默一般地合上相冊。

 

  “生氣了?”他走進來問道,我盯著他看了一會,說道,“我今天的圍巾是什麽顏色的?”

 

  “深藍——放心很不錯啦。”他說道,“很搭。”

 

  於是我挑起一邊的眉毛,他哈哈笑起來,接著坐到我的身邊,試探性地說道,“真的不高興?”

 

  “你在哄你女友咯——”我把相冊扔到他手裏,他眨眨眼,回答,“我只是和你道歉來著。”

 

  “一點誠意都沒。”我看著他的眼睛,他朝我微笑,儘管隔著一層鏡片阻擋了不少視線,但忽然我的心底鑽出一個令我煩躁的念頭。而事實上我想他的眼裏包含更多東西,可是,該死的,我看不出。

 

  我看不出。媽的。

 

  

  “我——非常有誠意。”他說道,然後翻了翻相冊,“喔……你拍了真多誒。”

 

  我不做回答,只是朝前坐了些,他看起來對這些並沒有什麽興趣,隨手翻了幾頁就合上放到了一邊。我看著他,說道,“你就是跑過來和我道歉的?”

 

  “你不是要我處理相片嗎?”阿爾弗雷德說得很誠摯,我拿過相機,然後告訴他該怎樣處理比較好,雖然他的表情非常不耐煩,一直強壓著神色傾聽著,我反復地囑咐他濾鏡的調整,他期間沒有說任何一句話,只是在最終回答了一句OK。我看著他,接著又把相機拿過來,有點命令一般地對他說道,“你也給我拍張照吧。”

 

  “OH……”他抓了抓頭髮,“怎麼突然有這個主意?”

 

  “就是想這麼做了而已。”我抬高音量說道,“就坐著——別動了,對就這樣,”我舉起相機,透過鏡頭,我看到阿爾睜大了眼睛,而那瞬間的表情被我抓拍下來,儘管其中依然包含著太多的資訊,當然我有機會的話會好好鑽研一番的。他有些詫異地看著我,我只是翻開電腦,接著插上記憶卡,他站在一邊說道,“不用我修嗎?”

 

  “哦不……你的那張我自己來修。”我將它拖進電腦,他沒有對此發表意見,只是微微笑起來。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,接著催促般的說道,“好了,你現在可以走了。”

 

  “你吃過晚飯了嗎?”

 

  “沒有……呃,我還有麵包和西柚汁。”我胡亂地說道,他似乎表示了認可一般地替我拉上門,接著腳步聲在門口停頓了一會兒,很快就消失了。我打開了他的照片,事實上它自然有著豔麗的顏色,但我直接將其調整成了黑白。我閉上眼,剛剛阿爾是什麽表情?

 

  我覺得一切事物都有著轉瞬即逝的美。就像鏡子裏的臉永遠只有一次*,但相機的優勢就是可以把握這一刻,即使你會忘記;我會看著它,用大腦而不是眼睛,想像它逐漸凋謝,或者綻開。我忽然覺得阿爾的這張照片非常不錯,雖然這張臉我已經有些看膩了,但我總覺得我能夠挖掘出別的東西。

 

  於是我拉過椅子,首先確認了明天並沒有什麽行程安排,接著便耐心地看著螢幕開始修照片。這比我預計得要麻煩多了,而且我時不時會停下放鬆我那幹澀的眼球。我注意到阿爾弗雷德的嘴角上揚,他無表情的時候總看起來有點像是微笑的,而這其實非常迷人。或許是暖意也說不定,我覺得他的笑容自然不會是黑白,而是別的顏色。那些陌生的辭彙在我的大腦裏轉了個圈,又乖乖地沉下去。

 

  我吃了點東西之後就繼續工作,期間我總是模糊地聽見腳步聲,但是我並沒有介意,總之我躺在床上的時候已經非常晚了,除了燈光之外一切都是黑漆漆的,關掉燈之後,我覺得整個人都靜了下來,我把腦袋埋進絲質的被子裏,但是今晚我沒有做夢,所以睡得異常踏實。第二天我沒和阿爾說過一句話,除了我聽見他在樓下接了午飯的外賣。我總覺得我們之間似乎又微妙起來了,這狀況是在太令人費解,事實上我也沒有做什麽,只是這一切就出現了……或許我們之間本來就是有著隔閡的,雖然我一直盡力地忽略它。

 

  我沒法在電腦前待太久。眼球的疲憊是其一,其二是我無法忍耐這個房間,我總覺得我應該跑出去,抱著相機,然後去捕捉更多更廣泛的東西,這樣要來的自由得多。所謂的自由自然是二加二等於四*,但這句話在我身上的含義似乎更多。當然我不太願意去深究這些……其實我很自由,對嗎?

 

  這使我愉快。於是第三天我和伊莉莎白·海德微莉約了見面。她是一家雜誌社的編輯,在業內也算小有名氣。我和她的認識純屬巧合,那是一次我無意間將照片傳送在網路上,題名為MAD WORLD*,而這引起了她的興趣。我們之間的合約快到期了,今天她會告訴是不是續簽,除此之外和她交談其實是非常輕鬆的一件事,她很有敏銳性,或許那是女人的直覺。我這次沒有戴圍巾,只是穿了深色的外套,出門的時候阿爾不在家,所以我很困難地辨認著衣服的顏色,但是結果不盡如人意。她在咖啡館和我見面的時候露出了驚訝的神色,緊接著她掩住臉笑起來。

 

  “紅色耶……阿爾弗雷德沒有提醒你嗎?”

 

  “是紅色嗎?”我又一次覺得我該在每件衣服上加個標注了,red,blue之類的,於是我驚訝地脫下外套,她乾咳了一聲,說道,“確切地說是深紅……放心並不是很糟,你和阿爾怎麼了?”

 

  “喔……我也講不清。”我回答道,接著端起她早就替我準備好的紅茶,她揚揚眉,說道,“也不像是吵架的樣子,或者說你們真不像兄弟。”

 

  “的確不像。”我不知道該笑還是怎麼,總之我只是勾勾嘴角,她安慰一般地對我說沒事,這不是什麽嚴重的災難,我模糊地回答她當然,然後接著喝紅茶。她微笑著告訴我照片得以錄用,我們之間的合約可以維持兩年,這令我感到欣喜。我有一份穩定收入來源了,自然我很感謝她付出的努力和給我的機會。她攪了攪咖啡,然後輕抿了一口,說道,“最近有新作品嗎?”

 

  “有,不過我覺得你不會感興趣,”我隨口說道,這反而使她輕笑起來,“喔?說來聽聽。”

 

  “你猜猜。”我煞有介事地說道,她沉吟了一會兒,半開玩笑地說道,“好呀……唔,我猜是阿爾?”

 

  這令我嗆了一口,狠狠的,她不禁笑出了聲,然後眨著眼說道,“我猜對了?”

 

  “……對,女人的直覺果然很可怕,”我尷尬地說道,她搭起雙手,接著壓低聲音說道,“其實我早預感到你會這麼做的。”

 

  我感興趣地眯起眼睛,她的臉在我的視線裏模糊成灰色,身邊的人影歪歪斜斜地成了滑稽的人偶,黑斑又點點地擴散開來。於是我曲起手指,無聲地,緩慢地敲擊著桌面,這節奏如同一首熟悉的英格蘭民謠。她又說道,“因為你一直在奪取自由咯。”

 

  我思考了一會兒,也沒覺得阿爾和自由之間有什麽必然聯繫,她像是看穿我一般溫和地說道,“你知道自己該怎麼做,卻不知道做什麽,不是嗎?*”

 

  在我沉默的時候,她愉快地端起茶杯,我看到她的指甲,那上面上了顏色,不過很可惜的是我完全分辨不出,它們和潔白的瓷杯形成鮮明對比,而我只是注視著,僅此而已。

 

  02

 

  事實上我幾乎從來不知道阿爾弗雷德在做些什麽,伊莎給我了雜誌的樣刊和便簽條,上面羅列了我該拿的酬勞,我已經連續兩個月獲得刊登機會了,這對我而言的確是個好消息。沒過多久,我們隨即分手,她在道別之時又和我叮囑了不少,比如要對阿爾弗雷德好一些;不過天啊,我有虐待過他嗎?

 

  答案自然是否定的。我簡直不知道我該用什麽態度才能緩和我們之間貌似糟糕的關係了。或許這是因為他那惡劣的,沒教養的美國佬的臭脾氣,我對她有些不滿地回答你是不是誤解了什麽?而她只是揚揚眉,愉快地說道,是你誤解了什麽吧?

 

  “噢?誤解了什麽?”我勾勾嘴角問道。她在拉開車門前又回頭朝我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瞥。

 

  “嗨亞瑟……你可真是既複雜又單純。”伊莎的口吻如同吟詩一般,帶著柔情的色彩,同樣得富有調笑意味。我驀地想起一句不知在哪兒瞥見的詩,沒有比靈魂的單純更為神秘的事了。

 

  我一直以為我們這樣的人比那些所謂的社會研究者更瞭解情況,這不是因為有什麽能力能夠預見到具體事件,而是有能力瞭解我們所生活的是一個怎麼樣的地方。*我看出來的世界又怎麼會和大眾的世界擁有相似點呢?我完全獨創了另一個。諸如黑和白,瞧,僅憑它們兩種顏色我就能準確達到我的目的了!這和鋼琴演奏有著異曲同工之妙,我喜愛鋼琴,因為它完美符合我的審美。

 

  我朝伊莎揮手告別,接著我一個人拎著相機在街上慢慢地逛起來。我總喜歡在很獨特的地方尋找該拍攝的東西,比如說下水道口,或者是電話亭,哪怕是一棵樹的樹皮,常人見慣的東西在我眼裏總是與眾不同的。比如這些行人,你能想像一堆灰色雲朵行走的滑稽模樣嗎?偶爾還會加上黑色的蒼蠅。它們毫無徵兆地就會飛起來,並且干擾著你的判斷。我在高中的時候就非常不幸地遭過罪,那些化學試劑我的的確確沒辦法根據顏色好好分辨,所以差點在實驗考試之中得個D。

 

  我或許是該學美術的。總之,這些世界才能給我帶來放鬆的心情。我慢吞吞地走著,接著又逛進了超市。我喜歡上了西柚汁,所以這回又拿了一大瓶,以及三明治,在羅列著的雜誌專賣點我看到了伊莎主刀的雜誌Digital*,當然也就是我投稿合作的那份。這使我不禁翻閱起來,雖然我手中有她定期寄給我的樣刊,但是看到這確實販賣著的雜誌感覺終究是不同的。

 

  我將它翻了開來,三十三頁,那正是我的照片。恰巧那回家中的淋浴噴頭不小心出了故障,水花飛濺,我正在試圖把一條領帶從渦輪洗衣機中拯救出來,但這突發狀況卻令我驚喜。於是我硬是讓阿爾弗雷德拎著相機走進浴室,然後我拍下了這看似荒謬的照片。後果是我免不了被他抱怨,因為他很不幸地被淋濕了半個手臂,而且不小心在慌忙之中倒翻了可樂,之後我只能把那件套衫送進了乾洗店。

 

  不過現在看起來真的很棒,不是嗎?我滿意地想飛濺的水花,黑點……其實她它炫美的如同一幅畫。就如白色的太陽,黑點的效果如同冒火*。我很滿意伊莎的編排,果然她是聰明的女人。

 

  驀地,又有人拿起了下麵的一本Digital,我戴著帽子,所以一瞬間沒看清他的臉。於是我微微摘下帽子,看著身邊的“陌生人”,然而我卻吃了一驚,對方也看到了我,然後眨眨眼。

 

  “噢……亞瑟,你怎麼今天穿了紅色的衣服?”

 

  阿爾弗雷德。我皺皺眉,我不曾想到他會在這裏,至少我覺得他手裏應該拿著super bike或者personal computer world之類,而不是這種愛好限制非常有限的內涵雜誌。不過他並沒有把雜誌放下,只是又說道,“你真該做個標籤分辨顏色了。”

 

  “你本該和我提提意見的。”我尖刻地說道,他揚起一側的眉毛,緊接著露出了笑容。我趕在他開口之前插嘴道,“況且,你竟然捨得離開你的電腦了?”

 

  “總是會有機會……呃,出來買東西,”他說道,我眯起眼睛盯著他,他的臉部表情看起來有些怪異,“比如說,digital?”

 

  “我當然會想看看你的照片,登在上面真是……surprise,”他輕描淡寫地說道,我總覺得那口氣中藏有蔑視,這讓我頓時覺得被冒犯了,我十分不快地移過眼神,接著將雜誌放了回去,“你想要看的話,可以直接問我要不是嗎?”

 

  “那只是好奇,”他強調了好奇這個辭彙,我內心深處強烈的驕傲和理性不斷地做著鬥爭,阻止我將髒話砸在他身上。但阿爾弗雷德實在讓人覺得欠揍極了,我拿著我的西柚汁和三明治直接走開到櫃檯前,他快步跟上來,手裏拿著雜誌。

 

  “你買這個做什麽?”我瞥了他一眼。他推推眼鏡,接著壓低了聲音回答我,“當做一個紀念好了,至少hero我也為這個藝術創作付出了不少努力,還有時間。”

 

  “真是令人稱奇,你居然會承認那是藝術創作?”我瞪著他,差點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故障,而他只是快速付了錢,拿過收據塞進口袋,抗議一般地糾正,“我可花了不少時間誒!你根本沒拿我當弟弟看,不是嗎?”

  

  “你有把我當做哥哥嗎?”我走出超市,頗不耐煩地反問道,他只是無所謂的搖搖頭,“但我不會差事你做這做那。”

 

  “你是在埋怨我嗎?”我冷著臉笑起來,他撇撇嘴,“得了,亞瑟,你別這樣笑,特別嚇人。”

 

  “行啊,我覺得我的確不需要你幫忙。”我真的覺得這是冒犯無疑,而他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一點,反而繼續對我說道,“喔不,你需要的,我知道。”

 

  有沒有人說過該死的英雄主義真的很遭人厭?我知道這玩意的一部份原料是某種高尚和純化的唯我主義,但是這毛病濫犯至少也得看看對向!我狠狠地剜了他一眼,攔下計程車就回了家。一路上我看到沿途的風景,以及汽車的後視鏡,這些若有若無的黑點如影隨形,而我的眼球很疼很疼,我閉上眼,覺得渾身有些發冷。

 

 

  先不提以前的一些麻煩事,大多數情況下,我總是覺得有種隱隱的壓迫感追隨著我。這感覺酷似HP裏的攝魂怪總在角落凝視著你,觀察著你的一舉一動,他們似是潛伏在街角的攝像機中,隨處可見但帶著太多的厭煩感,不過值得慶倖的是,這種感覺不是死亡幻覺,它們不會要了你的命。

 

  我總想抱怨些什麽,這可能是英國人骨子裏的壞毛病。我下了計程車之後快速地走進了花園,但——該死的!我忘記帶鑰匙了,我惱怒地站在原地,有些發楞一般地跺著腳,接著我開始來來回回地走動,我想我的模樣一定滑稽極了,這要歸功於我的紅色外套,至少看起來會像移動的信號燈,是嗎?

 

  我決心在臺階上坐一會兒休息。我的公事包裏有相機,以及今天的每日郵報。天看起來有些沉沉的,據收音機的報導似乎下午會有陣雨。於是我僅僅只是坐在那裏發呆罷了,目視前方。門柱那兒的鐵欄已經有些生銹了,那些斑痕和我幻覺性的黑點重合,我似乎嗅到了空氣裏混合著鐵銹的濕氣,那味道和血腥味非常接近。

 

  行。那我等到阿爾回家就可以了。我不太想打他電話催促,這感覺奇怪極了;我是說,這感覺讓人很不舒服。我無聊地掃視著花園,週末我都會呆在這裏修剪草坪,順便把雛菊附近的雜草剷除。雛菊該是白色的吧?應該是。這是我大腦裏僅存的印象了,我挺喜歡這些可愛的花兒,它們看起來是那麼的安靜*,而且一簇簇的如同公平聚集著的裁判。小時候母親一直會戴著手套在那兒打理,她或許想不到我也會那麼喜歡這些小玩意,當然她現在也不會知道,畢竟她已經死了很多年了。是十年還是十二年?我也記不清了。

 

  我對母親的確沒有太多具體的印象,我只知道她來自伯明翰,架著一副眼鏡,但是度數並不深。我的祖母喜歡親昵地稱呼她為小玫瑰,當然她和玫瑰花可沒什麽相似之處。她混著一半的蘇格蘭血統,所以熱愛一切愉快的藝術。或許我的父親很愛她,至少他們僅存的一些照片中依舊是可以窺得過去的那份喜悅,她和阿爾弗雷德的母親,那個美國女人有些像。雖然我的母親更為內斂,但她們倒是都對音樂有著奇怪的熱衷。阿爾弗雷德和他母親像極了,不是嗎?我想我是明白為何父親會喜歡她的。

 

  一個英國人的花園是他的護城河,在這護城河裏有太多的回憶,就像閱讀一本古舊的書。它會激起我色彩斑斕的記憶,仿佛我看的不是花園,而是一盎司大麻。我總能在各個細節找到這些奇怪的東西,這使我意識不到時間到底過了多久,總之後來阿爾弗雷德終於回來了,他撐著傘,我才注意到已經下雨了。於是我仰著臉看他,而他低著頭,撐著透明的傘朝我露出一個笑容。

 

  “怎麼了,坐在這裏不進門?”他收起傘,明知故問一般地掏出鑰匙,我翻了他一個白眼,說道,“別問這種愚蠢的問題,否則我想你根本別想指望我還能給你開鬧鐘。”

 

  他似乎聽不懂我的辛辣諷刺,只是打開了門,在我站起身之前他伸手阻止了我,然後說道,“先等等——我是說,你有興趣摘點雛菊花給房間做個裝飾嗎?”

 

  我睜大了眼睛,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,“Well……阿爾,你確定你是要裝飾房間,而不是給你暗戀的姑娘送去?說不定你們還能共用一份早餐。”

 

  “可能你沒注意到,”他回答道,“廚房裏的那瓶玫瑰花已經枯萎至少一個星期了,下回老爹回來看到一定會……很不滿,我接到他的電話,嗯……大概後天他就回到家。”他停頓了幾秒,又補充一句,“還有我媽。”

 

  “OK……that`s ……good。”我含糊地默許了他的要求,“我想我明白了,你先等等,我放好東西,接著……呃,你替我撐一下傘?”

 

  “可以,你的西柚汁最好儘快放進冰箱。”他隨口說道,接著晃著傘走進去,我連忙阻止他甩動雨傘以免水珠潑在那昂貴的地毯上,然後我們換上鞋子,我去儲物室拿了小鏟子和水桶,以及剪刀。阿爾弗雷德幾乎沒去過花園,他似乎始終認為這是主婦的興趣,可惜我們沒有自己的車,我沒法行駛,他沒有駕照,否則他會更喜歡泡在車庫的。

 

  我們現在——我是指現在,的確是像一家人了。我是兄長,他是弟弟,他個子比我高一些,因此撐著傘替我擋雨。雛菊開在小徑邊緣,因此我不必踩在泥濘的草坪上破壞它們。我換掉了那件深紅色的衣服,只穿上了一件舊大衣。我蹲下身,湊在雛菊邊上,它們看起來比我想像的更美,花瓣嬌弱,在雨水中抖動著。我忽然不太想把它們挖出來了,於是我說道,“……阿爾,我想我有些後悔了。”

 

  “噢……”他似乎有點不耐煩了,“你後悔弄幾朵小花了?”

 

  “它們看起來,果然還是適合土壤不是嗎?我是說……呃,不,沒什麼。”我又快速否認,阿爾也跟著蹲了下來,然後用眼睛看著我。

 

  “你不是用花盆嗎?”

 

  “對……嗯,花盆。”我將鏟子插進鬆軟的土壤,他沉默了一會兒,接著說道,“好吧,亞瑟,你不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去花店。”

 

  “我想還是自己種植的花朵更有誠意,不是嗎?”我回答道,我小心翼翼地捧出幾朵雛菊,然後把它們埋進花盆裏,我看到有蚯蚓在土壤裏鉆動,當然我看不清它們。阿爾弗雷德一言不發,我想他可能是在思考些什麽鬼主意。果然,在我終於把東西全部收拾乾淨之後,他對我說道,“你能自己撐一會兒傘嗎?我去拿相機。”

 

  “噢……Jesus——你打算幹什麼?”我驚訝地看著他,他只是把傘塞在我手裏,然後以手擋雨奔進了房子。我本想提醒他注意地毯,不過似乎遲了點。不一會兒,他拎著我的相機包沖了出來,然後他鑽到傘下,把相機遞給我。

 

  “不覺得這非常適合拍照嗎?”他對我說道,帶著笑容。我楞了會兒,有些麻木地打開相機包,脫下手套,然後把它抱了出來,“……這讓我驚訝……阿爾。”

 

  “我覺得你非常喜歡這些,umh,雛菊,”他攤開手,“好吧,不過你看出來都是黑白的,對嗎?”他似乎還是嘲笑的,不過我無視了。

 

  我遲疑著端起相機,鏡頭對準了那些被挖出的雛菊,它們還沒來得及安放進花盆,阿爾弗雷德用腦袋壓住傘柄,雙手捧著那花盆,我的手似乎顫抖了一下,但我很快調整好了焦距,然後按下了快門。

 

  “它……是有顏色的。”我輕聲說道,“白色……雖然還是白色,我是說,嗯……它是白色,明白嗎?”

 

  我看到阿爾弗雷德微笑起來,隔著鏡頭。當然我想他是應該愉快的,於是我將相機收了起來,他隨即問我,“你看起來很驚訝?”

 

  我沒回答他正確的原因,畢竟我始終以為他反對我的攝影。雖然我覺得似乎這依舊沒什麼變化,但貌似,有一些細微的變化,儘管可能是我的錯覺。我只是沉默了一會兒,說道,“我想到了個好名字。”

 

  他揚起眉,“喔?這照片?”

 

  “Bloom*,”我笑笑,“怎樣?”

 

  

   迂回方法的缺點是,除了困難以外,它通常失敗。這招適用於大部份英國人——對待外國人的時候。我和阿爾弗雷德的母親似乎總是存在交流障礙,儘管我並不是非常喜歡她,但也不至於格格不入。不過父親總以為我們之間有隔閡,的確,我不太喜歡她那奇怪的美國腔調。

 

  我不知道他們會什麽時候回來,但我覺得阿爾弗雷德看起來很高興。其實他一直是很在乎家庭的那類人,這或許是美利堅民族的優秀品質,我對家的感情總是非常淡薄,自然,這多少也有些歷史遺留問題。他竟然沒有再把客廳的茶几弄得很亂,不過這僅僅是和平時比較罷了,達到我的要求還差得太遠。他喜歡給我冠上強迫症的名號,但我一直忽略。

 

  “喔……阿爾你最近沒課嗎?”我邊擦著畫框邊問道,他正在房間裏搬書,聲音遠遠地傳過來,“我沒告訴你已經結束考試了嗎?”

 

  “Oh fucking Jesus,”我低低地嘟噥了一句,他有告訴過我嗎?可能——或許,反正我不記得。我繼續擦拭著紅木相框,可能我的確是患有強迫症的,那些斑斑點點的灰塵在我眼前搖晃,令我非常非常的厭煩。距離上次大掃除已經過了半個月,阿爾可能在收拾沙發上的圍巾,畢竟我實在難以分類。

 

  “你需要貼個標籤嗎?或者去網購幾個收納盒?”他手臂上掛著好幾條圍巾,而我只是抱起雙臂,將沾滿灰的抹布扔在桌上,回答,“不需要,那些東西會讓我覺得空間狹小。”

 

  “Well……”他聳聳肩,然後又踏著步子走開了,我小心地拎起我的相機包,然後把它帶上樓,看來我的房間也需要收拾了不是嗎?我把桌上的書全部壘在一起,接著搬進櫃子,阿爾的腳步聲聽起來非常匆忙,可能他正在把該清洗的東西拖進洗衣房,我想他應該記得分類。我抬手關掉電腦,把抽屜裏的雜物翻出來又擦了一遍,包括我的鏡頭們,我愛極了擦拭它們的感覺,因為它們是那麼的乖巧而且安靜,老老實實地守著本份,或許就像我真正的眼睛那樣。

 

  我合上蓋子,剛下樓梯的時候就聽見電話響了起來。我看著阿爾,他示意我去接,於是我拎起話筒,果然是父親。我知道我該面對又一次麻煩的對話了,噢。

 

  “這週末我和瑪格麗特會到倫敦,”他漫不經心地對我說道,“我們很久沒有一起吃過一頓像樣的午餐了,對嗎?周日午餐。”

 

  “噢……我很高興你還意識得到,”我同樣用漫不經心的口吻回答他,“挪威好玩嗎?”

 

  “山很高。”他用幾個單詞言簡意賅地概括,“天也是——阿爾呢?他還好嗎?”

 

  這令我不禁微笑起來,於是我回過頭看著阿爾弗雷德,用眼神示意他是否需要和父親說上幾句,他擺擺手,接著做口型說‘向他說我在忙’,我舉起中指,然後在電話裏說道,“我想他很好,當然他現在也積極地做著家務活。”

 

  “喔,那棒極了,”他說道,“那麼,週末見。”

 

  我總覺得父親和那美國人待久之後有些變了,或許是習慣,但他終究是個骨子裏的英國人。我掛了電話,阿爾朝我走過來,張開雙臂。

 

  “看來老爹很想我們?”他揚揚眉微笑道,“他在挪威還好嗎?”

 

  “聽起來好極了,”我說道,“簡直就像funny farm*的新成員。”

 

  阿爾哈哈大笑起來,我不知道他是否贊同,但是看起來一切都不錯。我注意到那盆雛菊,它被安置在窗臺上,只可惜天氣並不好,否則它會更美。我聽到收音機在放歌,舒緩柔和的,來自keane的emily。其實我始終對他們抱有好感,這首歌淡淡的感覺如履薄冰,我們的一生同樣都在薄冰上跳舞,冰層下極冷,若不幸落水,很快就會喪生。有時冰層無法承載某些人的重量,於是冰破人落海,我感興趣的就是這一刻。如果幸運的話,事過境遷,我們依舊繼續跳舞。如果幸運的話*……我微笑起來。

 

  世界是一個女人。她似乎大多數時間都在哭泣,明明她擁有那麼完善的美,讓失敗的人類在她的腳下拜倒,但她依舊喜歡哭,因為她還在生活。她哀歎的就是那明天,明天,後天,永遠*……我想這一切都是一樣的。我們生活在一個獨立的地方,不是嗎?

 

  我憑藉我的驕傲戰勝一切。

 

  忙碌了一上午之後,我和阿爾坐在沙發上開始看老大哥,他吃漢堡,我堅持三明治和堅果,以及大杯的西柚汁。我有些不厭其煩,對,禁止粗口……OMG,受夠那群婊子了。我無聊地喝著果汁,一邊說道,“Pipa真是個……噢,標準的金髮女郎。”

 

  我換了比較婉轉的說法,阿爾咽下一口可樂,回答道,“Half mast*.”

 

  這讓我啞然失笑,於是我差點又被西柚汁嗆到,而阿爾拍著我的背,止不住地大笑起來,他說道,“看Pipa那條噁心的裙子,那亮黃色真是讓人嘔吐。”

 

  “噢……我看不到那顏色,”我回答,“真好。”

 

  阿爾弗雷德看著我,不過視線只停留了幾秒罷了,緊接著他又轉過頭去,隨口說道,“的確,嗯……不錯。”

 

  我覺得他或許是覺得無意間刺激到了我,這轉變太尷尬了,而且生硬,不過我只是撇撇嘴沒有直面回答。其實我根本不介意這些,但我覺得周圍的人多少有些過於敏感了。我覺得這種念頭就像是一根刺長在腦子裏,而且一直在長大,現在已經橫隔在頭蓋骨內側了。當然大多數時候它都那麼安靜空無,並且井然有序*,不過總會有不巧的時候。諸如一些時候它會引起不必要的騷動和麻煩,尖銳次而變成異常混亂,而這是無處可逃的。

 

  於是我說道,“你知道嗎?黑白的電視機看起來還是很復古的,雖然那些黑斑麻煩了些。”

 

  “噢……好有趣。”他看起來沒什麼繼續話題的欲望,所以我也沒繼續說下去。現在感覺特別平靜,仿佛什麽都沒發生,就好像在等待什麽一般。但等待會讓靈魂生銹*,消磨利刃,然後……

 

  然後就好像沉下去了。


评论(5)

热度(970)

  1. 共191人收藏了此文字